懒猪日记 想记就记

谢谢于宁，谢谢《财经》杂志请我来参加这个论坛。也非常高兴能够有机会和大家在一起交流看法。

        我认真听了前一阶段的演讲，感到很有收获，很多话也可以省略了。总的来说，上市银行确实是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作为中国金融改革和银行业改革的组成部分，这些成绩在前面的演讲当中已经被反复提到，以及银行上市带来的好处，我觉得论述得也相当充分了。对于存在的问题也有一些描述，但总的来说，我的看法是目前乐观的情绪占主导地位。在积极的方面，对取得的成绩还是估计的非常充分的。但对存在的问题显然有认识不到的问题，我的发言会比较简短。我想有选择地讲几个问题：一个是关于上市，我们尤其是注意到证监会的高小真研究员从监管角度对上市银行的好处说得很充分，对上市公司所占规模和比例也说得比较充分。但我在想，银行为什么要上市？如果非常简单地看这个问题，股票市场无非就是一个场所。银行把自己的股权当做一个场所进行出卖，简单地讲是筹措资本金，简单的说应该是这样的一个问题。但是由于上市有一些标准要符合公司法、证券法的要求，信息披露的标准，证券监管当局的标准，如果一个银行能上市的话，显然不是简单的事情，那些好处已经说到了，但是说到底还是把你的股权出售。因此就不能把这个事儿估计得过高，应该承认上市的银行是不错的，但不一定上市的银行都是一流银行。上市的银行里也有不是太好的银行。我相信中金公司和雷曼兄弟这些银行分析师也注意到这一点。同样，一流的银行不见得都上市，在中国是这样，在国外也是这样。资本市场在这一阶段是目前的情况，把上市看作是赶考，通过上市就觉得是取得了一个证书和值得骄傲的，这点是可以理解的。据我所知，在中国银行的群体里，也有相当不错的私人银行，他们现在也没有上市的打算，但这是占极少数的。但对上市的银行来说，确实是不应该把上市作为一个标志，前面各位把问题也说得很充分了，我就不说了。

        说到底，通过上市来筹集资本，毕竟是一次性的行为，真正银行补充资本的可靠渠道还是长期持久稳定的盈利，这才是重要的。上市以后，对银行整体来说，确实有比较多的好处。通过收购兼并，可以优化银行结构，但作为单个银行，对没有上市的银行，确实应该认识到，一旦上市了，就把自己暴露在资本市场，暴露在广大的投资者面前，以往可以掩盖的问题，现在就不那么容易了。比方说，好的银行，像中信银行，可以通过换股来比较容易地廉价收购其他银行。但是，返过来，那些经营不善的银行，最后更容易被人家吞并，这都是不可不注意的问题。我说的意思是，两个方面都应该兼顾到。

        上市以后确实增加经营成本，要接受不同监管当局的监督。我听说证监会的官员也要参与上市银行的董事会，他们也有自己的一些报告制度，实际上在一个监管完善的制度里，是不需要通过上市对银行增加监管。对银行本身的要求，应该是充分的。在目前中国的情况下，上市银行由于受到多重监管，多重信息披露的要求，所以对他们改善经营是有所帮助的。这是我想说的一个问题。作为前面发言的补充和观察。

        第二个问题，我现在注意到一个普遍的看法，无论是上市银行也好，还是没上市的银行也好，都应该向综合经营发展。上市银行尤其如此。我认为这点是值得注意、值得警惕、值得商榷的。并不是所有的银行都适合综合化的经营。因为并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表明，综合经营的银行一定比专业化经营的银行绩效好。有人对于国际上一些综合经营，像欧洲的“全能？？”银行，和美国在取消限制之前，专业的银行只做银行，证券只做证券，比如美国的证券公司，对于他们长期的股本回报、经营利润、股票价值加以考核，得出来的结果是不明确的。我觉得这点一点都不难理解，大家仔细想想，你去一个百货商店购物，你当然是要考虑买什么体育用品、服装等等，一站式购齐了，但是对于一些重要的品牌，人们还是希望去专卖店。所以，很难说百货公司就一定比专卖店的经营业绩好，但你要比规模，至少百货公司的占地面积是无法比。而这点恰恰是中国银行业比较普遍的情形，就是追求大、追求全。我想经过一年里热追热捧之后，人们会更加清醒的看待这个问题，评价绩效会得出新的结论。

        我觉得值得忧虑的是，银行监管当局似乎也在鼓励上市银行走全面综合经营的道路，我觉得这点是值得考虑的。如果银行自己的战略选择，是没有办法。但监管当局是不应该这样引导的。

        第三个问题，我想讲讲银行的战略，这也不是新鲜的话题。在中金公司范小姐的介绍和其他人都提到，银行战略的同质化，这困扰银行业很长时间了。这是有原因、有历史的，我们是来自这样的一个经济背景，所以所有的银行都是按照中央的政策来确定自己的经济，所以不需要独特的战略。但经过十几年的时间，这个问题仍然是比较突出的，在最严重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哪个行业热门，所有的银行都涌向那个行业。哪个公司走红，所有的公司都追逐那个公司。所以就造成了重大的企业倒闭，会发现一些大银行在里面也都参与，甚至银行也促成了他们的问题。同样表现在同业市场上银行流动性的需求和短缺都是同时发生的。另外银行普遍追求在城市中的市场份额，这都是比较突出的现象。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全面的综合业务和区域性的扩张几乎是所有银行明确表示的或者是隐含的战略，这些都是非常值得忧虑的。我觉得真要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之后，其实大家都在追逐的东西并不符合自己。在前一阶段的演讲中说到的息差，对于息差的过度依赖和贷款规模的过度依赖，都表现了银行战略的同质化问题。

        对我来说，在过去的两三年里反复说的事，我在这儿就不想再说了，但对银行战略是有意义的，我注意到前段时间花旗银行和汇丰银行已经开始向二级城市渗透，已经在向微型和小型贷款市场渗透。其实在现有经济中有相当广阔的空间，但是中国很少的银行，也包括上市银行在内，很少真正关注这样的空间，既然现在随着宏观经济形势的转变和政策态势的转变，对息差的依赖已经非常不可靠，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应该考虑在哪些领域有更大的盈利空间。这个空间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在县域及其县域以上以单个借款人为目标的微型和小型贷款，因为对这类贷款，你是有可能要求更高的利率。反而能够扩大目前平均的息差，甚至能扩大到十个百分点以上。这个问题说起来应该另外一个话题。但中国的商业银行，我还没有见到一个真心实意关心这个市场的。见到的主要还是响应银监会和中央政府的号召，加大对中小企业的贷款力度，真正研究这个方面的问题、开发这样的产品，并且长期稳定地增加自己的收入，现在还没有见到。这个问题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老说“狼来了”，“对外资银行要小心”，但现在放了那么大的市场空间，人家已经进去了，我们自己还浑然不觉，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什么限制，你可以去做。如果有兴趣做的人，可以上网检索，也可以查到国家开发银行作为批发机构，并且提供技术援助的，以商业可持续为原则的微小企业贷款的项目。我觉得这个事儿现在说还不晚，再过几年就晚了。因为在东欧的转轨经济国家都发生了这个事儿，包括大的国有银行在内，一旦实现了重组以后，他们要想调头转入这个市场，所需要的时间短的一年、长的三年。所以中小银行还来得及。

        最后说到上市银行改善的问题，不可避免地要谈监管的问题。我今天听前一阶段的发言有一个非常深刻的感触，一方面监管当局、政府主管部门对现在取得的成绩是看得很充分的，是津津乐道。其实我倒更希望听他们谈谈问题。再有就是他们虽然看到问题，但很少听到他们怎么样解决这些问题，给我的印象是他们也跟我们一样是局外人。比方，有我、其他人、包括在座的专家学者来说，这些问题应该怎么解决？我们是提建议。但你本人就是政府官员、主管部门，你是有条件解决这些问题的。如果你也是提建议，那提给谁呢？我想这是中国的普遍现象。那时候我们研究农村问题的时候，来自人大常委会和政协的领导，他们说组织调查组去下面考察。后来也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比如这样的领导把我们找去，听我们的意见，然后他们写报告、提意见。其实他们作为国家最高的权力机构，是完全有条件把银行监管当局、证监监管当局、风险监管当局的官员找来，不像国外民主制度的听证，至少你有权利问问他，你们是怎么想的、怎么看当前的形式，你们想怎样解决这个问题，你们过去的一年里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你们为什么那么干？取得了什么样的效果？明年、后年、大后年你们还想怎么干？相反，他们也屈从地和我们局外人一样提建议，我就有点可惜了，这是我的一点观察。

        如果说有什么样的监管者就有什么样的银行或者是什么样的上市银行，这个话显得有点过了。因为确实银行监管当局、金融监管当局由于种种条件的限制，他们并不能在很多方面，甚至在哪一方面都很难超过银行。比如说对风险的认识、对业务活动的认识、对产品开发等等的认识，但确实是有一个监管者的责任问题。我现在感到一个突出的问题，还是监管者的定位存在问题。他们更多还是像银行的领导者、银行的老板，而不是像一个超脱的中立的评判者、监督者和政策的实施者。他们更多地愿意把自己的价值观念、要求向银行传递，甚至有时候不由自主地以上级和下级作指示的方式作传递，这当然是银行自己的问题，比如银行为了公关的需要、开展业务的需要，需要取得监管者的好感，因此也会主动邀请他们发表指示。其实这在今后几年里，会逐渐消失。因为银行监管者会认识到自己这么做是严重地违法的，从情理上来说是不恰当的。因为你一旦介入了对银行经营的决策，你实际上就承担了责任。你今后再向对它进行中立的监管、处罚、处置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这里有一个突出的问题，可能还算是半个秘密。是什么秘密呢？就是前面的演讲者都说到上市银行需要改善公司治理，也说到董事会的作用、董事长和管理层之间的关系等等。但现在有这样一个问题，大家都认识到了董事会是重要的，是要提高董事会的质量和能力。但怎么做呢？在方法上，据我观察到一种现象，从全国来讲，大到国有银行，小到一个地方的城市商业银行和农村商业银行。从中央政府的角度来看，中央政府、省政府、城市的市政府一级，监管官员普遍地列席被监管机构的董事会会议。这个事情，表面上看是无害的，但实际上是非常有害的。在今后几年，一定会扭转过来的。监管官员必须从银行的列席董事会活动里退出。这个事情如果要阐述的话，显然今天会占用后面发言人的时间。我只是在这儿举个例子。你想想，你想把孩子教育成上哈佛、清华的MBA或者是博士，这是目的。一些监管者希望把银行培育成稳健的、一流的、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银行，两者的目的是可比的。但做法上想想，你想让孩子上哈佛、上清华。我举这个例子，并不是我是倾哈佛、倾清华的，我只是举例把它们作为一流学府的代表，所以大家不要挑理。但是你怎么做？你能说小组讨论也参加吗？他的作业也帮着做，或者是他在旁边做作业你看着吗？以及你说“不要踢足球”、“不要看电视”，凡是这样做的家长，有可能把孩子送上大学，但很难送上一流学府。凡是能送上一流学府的，往往有一个现象，他们是反过来，比如说我的学习不怎么好，但是我记得我父亲当年就说“怎么老看书啊？都把眼睛看坏了！”得是这样的。我的例子不是特别好，但有一定的可比性。我通过这样显得有点狭隘的事例说明，因为现在证监会的监管者也在列席上市银行董事会的会议，他们的理由和目的都是为了改善银行的经营和公司治理，这是无可厚非的，但这种问题就说明我们距离一个真正有效的、定位清楚的、目标明确的环境，还有很大的距离。

        谢谢大家！